追蹤
絕代風華與雲淡風清的兼容並蓄
關於部落格
天地之間
  • 39299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含飴弄孫──我阿母與她的金孫

「含飴弄孫」這個詞出自《東觀漢記‧明德馬皇后傳》:「穰歲之後,惟子之志,吾但當含飴弄孫,不能復知政事。」這段話是東漢第二位皇后馬皇后(名將伏波將軍馬援之女)對自己養子漢章帝所說,意思是說豐年之後,老人家只管含飴弄孫,不再過問政事了。簡單地說就是退休,深刻些說就是像孟子所講「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焉」的意思。對皇后而言,含飴弄孫之樂,遠遠超過母儀天下之樂。只不過這種快樂恐怕不光達官貴婦如此,但凡婦女當上祖母,想必都是一體同感。 我阿母當然也不例外。 我阿母膝下早有兩個內孫、七個外孫,但她卻很少享受「含飴弄孫」之樂。不能含飴,是因為老人家患有糖尿病,禁糖頗嚴;沒能弄孫,是九個孫子並未同住,無孫可弄,加上最大孫已經讀大學,最小的也已經讀國小,自主意識頗強,都已經不太願意讓人「弄」了;再加上我阿母個性過於獨特,孫子們未必能夠設身處地理解,導致言語齟齬時常發生,弄得我阿母不甚痛快,根本不想弄孫。好比說,我阿母偶爾從大哥家住幾晚回來後,便抱怨連連:「氣死人,兩個孫子把遙控霸住住,不讓我看『鳥來伯』,相爭欲看『漫假』(卡通),真正氣死人!」原來大哥家只有一台電視,兩個侄子要看海綿寶寶,怎麼也不讓聽不懂國語的奶奶轉看台語連續劇《鳥來伯與十三姨》。──讀者難免訝異,通常不都是祖母讓孫子看電視的嗎,怎麼會祖孫爭搶電視呢?當然,這是尋常人家,但我阿母不是,不這樣,怎顯得出我阿母性格獨特呢? 但自從我們家多了一個張小嚕之後,我阿母總算嘗到了含飴弄孫之樂。 張小嚕在醫院剛出生後,送進嬰兒房,嬰兒房有管制,閒雜人等進入不得,只有每隔一段時間才會拉開窗簾,讓家屬探望狀況。當窗簾揭開時,整片大玻璃後面並排著十來輛嬰兒箱車,玻璃前則擠滿家屬,我阿母把臉貼在玻璃上,對著張小嚕看,笑得合不攏嘴,一直回過頭來告訴一起擠看嬰兒毫不相識的人,說:「你看!你看!這我的金孫呢!哈哈哈,我的金孫呢!」她也不管別人覺得奇怪不奇怪。──有一回余光中先生聽我轉述此事,便好奇問:「生男的是金孫,如果生女的呢?」我特地把余先生的疑問轉問了我阿母,我阿母想都沒想,馬上答道:「也是金孫啊!」──這是我阿母生平頭一回有機會解答余先生的疑問,她老人家啥都不知道,但我可是得意得很哩,因為他居然離大文豪這麼接近啊。 我阿母為了表現她疼愛金孫,做了很多犧牲,頭一個犧牲是她把好幾年到景美夜市打小彈珠辛苦積存的一萬多點點數(約莫一元可以贏一點),統統都要送給張小嚕,讓他以後換玩具玩。只是張小嚕年紀還太小,剛滿周歲,什麼玩具都不會玩,偏偏我阿母性急,自己亂換了一堆,結果只能先堆在自己房間角落,像一座小型的玩具反斗城。第二個犧牲就是她手掌又長疣,我要帶她去皮膚科冷凍治療,她說什麼也不肯。但我跟她說你手這樣會傳染不能摸阿孫,她很不是滋味,便心不甘情不願勉強讓我帶去治療。治療時她喊痛,我捉住她的手讓醫生繼續冷凍,我阿母居然在診間哀號,毫不誇張哀喊到診間外的其他病患都聽見她淒厲叫聲,像宰豬一樣。最後她受不了了,竟然還用後腦勺頂撞她心肝兒子的肚子,就是想要掙開控制。七糾八纏之後,好不容易治療完,回家車上,她撫著手掌哀嘆:「我會乎你害死,若不是為了金孫,我會與你來?」第三個犧牲就是晚上不再叫我上樓陪她。以前我得每隔一晚回樓上陪她,她睡她的房間,我睡我的舊房,因為她怕會有「賊仔」。我結婚後她對我說:「某愛顧,老母也要顧!」從此我成了遊牧民族,樓上樓下輪流睡。但是張小嚕出生後,我阿母忽然變得很勇敢,不怕「賊仔」,她要我每天陪太太睡,一起照顧好她的金孫最重要!──諸如此類的犧牲,不勝枚舉。 我阿母固然疼孫,但她疼愛孫子的方式,每每都讓我捏把冷汗。比方說,她想拿她正在吃的東西給金孫吃,以示疼愛,隨手就將雞肉、水果、零食撕成小塊塞進張小嚕嘴裡,也沒多想一下她的金孫牙齒還沒長齊,而且過硬的東西可能有窒息危險,所以我總得在她動手之前,搶下快要進到張小嚕嘴巴裡的東西。後來我阿母懂得變通,太硬既然危險,她就好心自己先咬碎些,再餵給金孫吃。這樣當然也不行,實在太不衛生了,她見我再三阻止,很不以為然,反駁道:「啊你小漢不是我這樣飼大耶?」又比方說我阿母看金孫越看越可愛,忍不住想要捏一下小臉頰,以示親暱,結果下手太重,張小嚕細嫩的臉頰登時紅腫、淤青,像是受虐;有時我阿母又忍不住,大嘴一張就像章魚哥一樣吸住張小嚕的小嘴,起先我也是如此,但妻看了書說:「大人嘴巴病菌多,小孩抵抗力不好,不能嘴對嘴親嘴。」夫妻倆只好改了這個壞習慣,換成閉嘴親臉頰。但這種「進步」觀念要教育我阿母可就難了,無論如何向老人家解釋就是解釋不通,只好緊迫釘人,趁她想非禮之前,及時移開她衝頭的頭顱、扳開她熱情的雙唇,以阻止口水細菌入侵張小嚕。我阿母當然很不爽,抱怨道:「恁可以親,我就沒勢親!」我只好又不厭其煩向她再三請求,只能閉口親頰,不能張口親嘴,然後在我嚴格監視下,我阿母只能意猶未盡地輕吻一小下。──所以不用想也知道,但凡讓我阿母逮到機會,如我上廁所、倒杯水、拿本書,拜託她稍微看顧一下金孫,她必定趁機而動,大張其口,一親「孫」澤。 我阿母是「囝仔性」。張小嚕開始嗯嗯啊啊學發聲音時,我阿母就已經和她的金孫溝通得很好了,比方說我阿母見到金孫就發出「殼殼殼」的聲音逗他,張小嚕一聽必定激動地扭直身子大笑,並發出「喀喀喀」的聲音回應;我阿母會再發出「喀喀喀」學他,張小嚕又大樂,笑不停,再又發出「價價價」熱情回應。祖孫兩人喀來價去,笑得停不下來,一直要到我阿母笑到肚皮快受不了了,這才喊停,我阿母邊揉著肚子,邊說:「這阿孫足巧,和我講這麼多話!」至於說了什麼話,恐怕只有他們祖孫兩人才知道。張小嚕長到十一個月大,開始會發出爸爸、媽媽的聲音後,有一天忽然對著我阿母喊了一聲「阿──,媽媽」,我阿母誤以為金孫叫她,樂得不得了。此後,逢人必說:「阮金孫有夠巧,這小漢就會曉叫我叫阿嬤,有夠鰲!有夠鰲!叫我阿嬤呢!」又比方說,我阿母看到張小嚕吃嬰兒餅乾,她也吵著要吃;張小嚕長大些改吃星星餅乾,她也要吃,電視機旁還擺了好幾罐嬰兒餅乾當零食。妻特地為張小嚕買的積木,張小嚕還小,只會一根接一根地把積木從盒子裡拿出來,但我阿母以前沒玩過,一玩卻玩得愛不釋手,她還特地拼了一個歪七扭八的風車,送給金孫玩。 張小嚕還沒出生前,我阿母經常對我說:「我看我是吃未久囉,我以後若是過身,你就要給你爸先說乎好,叫伊來接我,不通到時乎我找無人!」但是自從張小嚕出生後,她就不再說這種話了,反倒經常問我:「我敢有法度吃到你兒結婚?」我聽了一愣,還沒想清楚該怎樣回答哩,老人家就已經自問自答起來:「我是一定欲吃到吾金孫結婚才也賽!我是一定欲吃到吾金孫結婚才也賽!」像是自己給自己打氣似地喃喃自語。我稍微算了一下,我阿母今年七十歲了,她的金孫只要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也是二十二年後的事,那時我阿母就九十二歲了。九十二歲很好,這樣高壽參加自己孫子的婚禮,多風光啊!所以我就告訴我阿母說:「會啦!會啦!你一定會吃到恁孫子結婚的啦,到時還要給乎你坐大位咧!」 「我想也是!大位要坐得好好!」這是我阿母的信心。 從今以後,我知道她老人家會為了她的金孫,一直元氣淋漓,活得好好的。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