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代風華與雲淡風清的兼容並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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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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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花 王盛弘

六嬸是個粗人,一瓢水往下澆,盆裡的日日春百日草圓仔花,枝枝葉葉便往旁欹斜,我跟在後頭一一扶正,嘴裡嘀咕著也毋較幼秀些。六嬸回答,哪有些个米國時間,等一下就企起囉。也對,每天這些草花不都立得直挺挺地等著被澆水。六嬸隨手將水桶水瓢交付予我,一轉身進進出出又去行薛西佛斯永無止盡的勞役。

這幾十年都是六嬸澆的水。大哥小弟對養花蒔種植草了無興趣,我與六叔賞花雖然挺在行,但是種花則如六嬸所說,僅出一隻喙。我離鄉後,六嬸更要向誰叨念去?

十八歲離開竹圍仔,臨走,六叔沒有多做交代,只是說,你做什麼決定都好,但要能夠對自己負責。六嬸沉默,走進廳堂燃起三炷香,拜天地,拜觀世音菩薩,拜列祖列宗,香煙裊裊,兩唇一張一闔念念有辭,把話都說給神佛與祖先聽。我肩著行李邁進稻埕、走出大門,六嬸才說,食乎飽,穿乎燒,想欲轉來就轉來。

很少返家,返家時就坐電視機前看日本綜藝節目。看一家幾代人住幾十年的老房子變得礙手礙腳,拆卸時敲敲打打,工人徒手一掀摧枯拉朽般一張天花板便給揭了開去,漫天塵灰與灰塵;看年輕工匠攜著美麗妻子可愛兒女的祝福,志得意滿登上擂台,不料不旋踵即遭淘汰,妻子兒女難掩錯愕卻仍安慰多桑是最棒的,女兒為他戴上親手編織的桂冠……

六嬸退到邊間,音響開得細細地看本土劇,我湊過去張望,不一會兒她便找個藉口起身去照看鍋裡飯菜、浴間待洗衣物,乃至於棲在欄柵裡的雞鴨,為的是將遙控器交給我。

其實我只是想與她靠近些,也許讓她摩摩我的髮,對我說有白頭毛啊,想未到來得咨爾緊。我是直到上了高中還偶爾讓六嬸幫我洗頭。頭髮打濕,半包566洗髮粉在手心底搓出泡沫,六嬸邊洗邊說,頭毛烏黑甚黑甚,後擺較緊白。以為以後是很久很久的以後,我沒放心上,讓六嬸身上發散出的彎彎浴皂寧馨香味哄得眼皮微闔快要睏去了。最後舀水一瓢瓢自頭頂澆下,流入耳孔囉我出聲埋怨,帶著一種親暱;那些花啊草啊被大剌剌地澆彎了枝葉時,也是這款感受嗎?

有時和六嬸作伙看新聞。

上台北那年夏天,五二○,農民走上街頭訴願,與軍警爆發激烈衝突,雞蛋、棍棒、拒馬、鐵蒺藜、催淚彈、汽油彈,叫囂,扭打,廝鬥,火光熊熊看傻了螢光幕前的我和六叔六嬸。街頭運動那些年以燎原之勢蔓延,六嬸不諳普通話,我以普通話、台語交雜扼要說明:睏佇路上些个俍,是抗議厝賣得太貴,蹛不起,就親像蝸牛無殼;坐佇喇叭花邊者个學生囝仔毋願食飯,要求解散國民大會;密密親像蚼蟻些个俍舉著標語旗子,是爭取咱老百姓嘛會使直接投票選總統……

看著聽著,六嬸憂心忡忡說,汝佇台北,毋通參俍烏白來。

很少向六嬸提及台北的生活,總說無載志、攏好,偶爾找些小事抱怨以呼應真實人生的粗糙真相。電話裡說的都是天氣:夏天說台北足熱,六嬸回我彰化小可;冬天說寒死囉,六嬸說汝暗時愛蓋較燒熱些;雨天問彰化有落雨無,晴天說出日頭囉。然後我問好否有載志否,六嬸加倍回我攏好攏好、無載志無載志。

早些年在學校讀書、初出社會,六嬸還會提醒我吃飽一點穿暖一些,工作多年後她也不說了,大概知道我不會虧待自己,反倒偶爾叮囑,儉省些,存一點娶某本。我喔喔幾聲敷衍過去。一通電話一分鐘講完,她不逼問什麼,我也不說。

怎麼說呢?怎麼能說呢?我和伊的事。

倒是常對伊提起六嬸,說六嬸喜歡大理花,也喜歡細葉雪茄。伊不識花草,我解釋,大理花花瓣宛如絲絨,花形團圓一派喜氣;細葉雪茄植株低矮,葉細花小,十分謙遜的模樣。大概六嬸也並無特別偏愛,只是偶然聽她誇過,我便覺得大理花是母親的花,細葉雪茄也是母親的花,日後不管走到哪兒,看到母親的花便格外感覺到親切,內心因此而柔軟。

伊坐電腦桌前上網查花典。平日裡伊常把什麼火象風象掛在嘴上,朋友初識總要探問星座當談話頭,很容易與人打成一片。這時伊告訴我,大理花的花語是華麗、優雅,細葉雪茄的花語查不到耶,就用你的話說是「謙遜」好了,這麼說來,六嬸的個性很衝突喔,既華麗又謙遜,是嗎?

你說什麼啊傻蛋,我輕拍伊的後腦勺,一個物件對應一個事件,一個象徵對應一個命運,工工整整,這是作文不是人生。伊沒跟我分辯,沉默,我自身後環抱,在伊耳邊輕語,想什麼?伊回答,我想認識你母親,你的家人。

六嬸就是我的母親。

我叫母親六嬸、叫父親六叔,現在是很可以輕易對人提起,但有很長一段時期,這是內心底一個難以對旁人展示的瘀傷。媽媽、老母、卡桑……明明有很多選擇啊,為什麼我用了一個難以啟齒的稱呼?如果對人說起,則是以祕密交換祕密、友誼交換友誼,打勾勾、蓋手印,噓,不能說出去喔。

小孩是最天真無邪卻也殘忍不知道底線。曾與同學拌嘴,對方終於不跟我對話,而把聲音向四界放送──他是個沒有媽媽的小孩,他只有六嬸,他沒有媽媽。我感覺受辱,掩耳不願聽。

經過了許多年許多事,有一天突然意識到,於我,這一切都雲淡風輕了。伊回我,本來嘛,虧你還是個讀書人,那句話是怎麼說的?玫瑰,嗯,對了,玫瑰如果不叫玫瑰,它還是一樣芬芳。伊用蹩腳台語窘我,冊攏讀到尻脊骿背部去囉。

人家怎麼說你就怎麼信啊?我存心與伊鬥嘴,「你們的名字對你們亦然/你是否真的以為它不過是兩三個音節/此外即無意義?」沒聽過惠特曼這幾句詩嗎?屁精、玻璃、兔子、娘炮、半陰陽……長久以來我們所要對抗的,不就是這些汙名?

所以我們走上街頭,亮相於光天化日之下,從世紀初四、五百人自公司(台北新公園)走向西門紅樓,到新世紀第二個十年伊始,四、五萬人集結於凱達格蘭大道,最高國家機器前耍妖作怪。我們走過和平東路,走過信義路,走過仁愛路,走過忠孝東路……走進人們狐疑的眼光,鄙夷的眼光,理解的眼光,溫情的眼光,這是一場最富創意街頭運動,裝扮扮裝,七彩繽紛,愛、笑容與擁抱,宛如嘉年華。

六嬸,我佇台北無烏白來喔。是六叔給我的臨別贈言,為自己的決定負責,為自己的命運負責。性向從來不單是自己一個人的事,連通管一般它與整個族群互通聲息。

那,你會跟你的母親說你是嗎?伊問。我沉吟片刻,搖搖頭。難保不會我出櫃了,卻讓六嬸關進櫃子裡。和更年輕一代往往無所畏懼不一樣,我自己花了多少時間才接納自己,不敢奢求旁人無條件的愛,即使她是我的母親。伊又問,你不會感到遺憾嗎?遺憾啊──人生嘛,

其實不管你有沒有說,做媽媽的全都知道喔。伊說。

有一年除夕,我終於帶伊回竹圍仔。伊敢毋免圍爐?六嬸問。我編了個謊言:昨暗小年夜圍過囉,講想欲來咱下港,就佮我作伙落來。六嬸嘀咕,過年無參厝內人作伙,安敢好?又自言自語,咱彰化有啥好耍的?心裡思忖著,轉身去貼春聯,一會兒後對我說,汝會使帶伊去八卦山行行,看大佛、食肉圓,抑是去鹿港拜拜,龍山寺、媽祖宮攏好。

飯桌上六嬸勸飯勸菜,食雞起家,食魚年年有餘,幫伊夾得一碗山尖。我說吃不下就放著吧,伊卻滿臉笑地吃完它,那種滿足的神態好像馬上可以再來一頓。飯後六叔六嬸發壓歲錢,也各給伊準備了一份,伊推辭,我說收下吧,還沒娶老婆的都是小孩。六嬸移開目光,低下頭去壓平紅包袋上的摺痕,把話說得很淡很淡好像只是不經意隨口提起,六嬸說,汝啥時陣欲娶某?

翌年除夕,伊又隨我返鄉。大年初一清晨,稻埕晒穀場裡有人說話,我起身,隔著窗玻璃看見伊提著水桶跟在六嬸身後,六嬸正一瓢瓢地為花草澆水。伊好慇懃問六嬸這是什麼花。六嬸說,我嘛毋知,我攏叫伊刺仔花。那是麒麟花,一身刺。這又是什麼?六嬸說,之是香花。那是樹蘭,花小如芝麻,香氣馥郁。這呢?伊繼續問。六嬸大起膽子回答,之是大紅花。那是大理花,幾朵圓團團、紅豔豔的花朵正掛在枝梢呢。看來叫什麼名字,有時候真的並不那麼重要。

後來兩人停步在一盆細葉雪茄前,伊還未開口,六嬸搶先說了,之我毋知喔。伊說,我知我知,這叫細葉雪茄,細是細小的細,葉子的葉,雪茄啊,嗯──伊做出抽菸的動作。窗後的我噗哧一笑,看見六嬸也笑了,伊也笑了。我們三人都笑了。六嬸問伊,汝哪會知影?用的是問句,而其實僅僅只是誇伊懂得多,伊卻用手指比比我的房間,他教的。

隔一年,只剩我孤伶伶一個人回竹圍仔,行李裡有支水壺,白鐵材質,圓柱體,壺嘴細長如吸管,造型簡約俐落,現代感十足。我將水壺交給六嬸,說是前兩年來家裡過年的朋友從日本買回來送她的。六嬸接過水壺,說,咨爾幼秀我哪會曉用。又說,伊今年哪會無佮汝轉來?我連說謊的力氣都無,只回說伊無閒。六嬸上上下下看了看手中的水壺,抬起臉來看著我,對我說,汝愛對伊較好些。

這句話,六嬸在心上琢磨多久才說得出口?我卻背對著她,任她自己一個人去面對。

我喔了一聲表示聽到了,裝做若無其事走進稻埕,蹲到菜畦邊沿。地面有一道道微微破裂的痕跡,百合新芽自地底深處萌發,頂著的泥土又乾又硬,倒像是被壓制住而非即將冒出頭。我不經心地,信手掰去一片片泥土,一不小心便弄傷了芽眼,留下一個個潮濕的傷口。

身後響起輕輕腳步聲,緊接著人影子靠近,似有遲疑。也不知因為情傷或更多地,六嬸的理解,我的眼眶蓄著兩泡淚水,愈發將一張臉埋在雙膝之間。人影子稍作停佇,隨即掉轉頭悄聲離開。是六嬸嗎?面對這些掙扎著要冒出地面的新芽,六嬸會怎麼做?

良久良久,日頭曬得我脊背隱隱發疼。我聽見遠遠地六嬸自裡屋喊我,去把手洗一洗,來幫我貼春聯,毋識字,寫啥物我攏看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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